嘉陵江畔（布面油画）朱德群作

水天一色（布面油画）朱德群作

秋景（布面油画）朱德群作

东西之间（布面油画）朱德群作

（作品图片来自：©朱德群基金会/ADAGP，巴黎，2026）

“作为一个汉家子弟，我试图通过阴阳永恒不息的变易，呈现《易经》哲学中两个根本而互补的原则：炽热而光明的阳与幽暗而润泽的阴。这种二元性孕育出一个变化无穷的宇宙。我希望通过将西方绘画所传承的绚丽色彩，与抽象画家所开启的自由形式相结合，来表现这一宇宙。”

1997年，朱德群当选法兰西学院艺术院终身院士，成为该院两百余年历史上第一位华人终身院士。在就职演讲中，他用上述一段话阐释自己的艺术追求。

日前，由中国文联、中共浙江省委宣传部、杭州市人民政府主办的“光辉万象——朱德群艺术回顾展”在中国美术学院美术馆举办。展览集结朱德群一生重要作品及文献约260件，其中油画107件，全面呈现其“熔铸古今、汇通中外”的艺术成就，以及唐诗宋词、宋画等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对其艺术的塑造和滋养。

从西湖出发

“我的艺术之根和源，在杭州艺专。”回望自己的艺术道路时，朱德群曾这样说。

朱德群（1920—2014年）是著名法籍华裔艺术家，与赵无极、吴冠中并称“留法三剑客”。

1935年，朱德群考入国立杭州艺专（中国美术学院前身），师从林风眠、吴大羽、方幹民等留法教师学习西画，追随潘天寿修习中国画。如今，随着这场展览的举办，朱德群的作品重新回到杭州，回到母校。

“这座城市，这所学校，承载着他艺术生命最初的篇章。”朱德群夫人董景昭说，正是在这里，朱德群开始了对艺术的求索，学习中国绘画，也接触西方绘画，逐渐建立起对艺术的严谨态度与近乎苛刻的自我要求，这些成为伴随他一生的精神底蕴。

20世纪30年代的杭州艺专，既有深厚的中国文化传统，又是国内少数系统译介欧洲现代文艺的阵地：雕塑系主任李金发是中国象征派诗歌的开山者，教务长林文铮负责艺术理论与美学讲授，校长林风眠、绘画系主任吴大羽的艺术观念与后期象征主义深度共鸣，德拉克洛瓦的绘画、柏辽兹与肖邦的音乐美学被持续讨论……“西子湖畔，各类文化艺术跨界融通、不同风格交相辉映，为朱德群的艺术启蒙提供了丰厚土壤。”中国文联副主席、书记处书记高世名说。

“对朱德群而言，西湖是铭记在内心深处不曾忘却的精神原点。”中国美术学院院长、本次展览策展人余旭红说，90多年前，朱德群和同学们“日夕晨昏，终年在六桥三竺之间，捕捉西湖上的‘迷离银灰’”。

据同窗李霖灿回忆，青年朱德群经常与吴冠中在西湖孤山一带写生，创作了大量水彩和油画。这些作品虽然大多未能保存下来，但西湖的水光山色、朦胧气象，已潜移默化地成为他们观察自然、感知色彩的重要经验。

独特的光色灵晕

1955年，朱德群远赴法国，开启新的艺术旅程。初到巴黎的朱德群以《景昭肖像》在1957年巴黎大皇宫举行的“国家春季沙龙”展览上获得银奖，展现了其古典写实绘画的功力。

1956年，法国画家尼古拉·德·斯塔埃尔的回顾展给予朱德群很大启发。他在城市风景写生中寻求形式的“突破”，在具象与抽象之间，找到建构自身绘画几何色块的方法。

光与色是朱德群绘画的语言与主题。1969年，朱德群在荷兰阿姆斯特丹参观纪念伦勃朗逝世300周年展览时顿悟：光不必来自画面外部，而应从画面深处“涌现”出来。

此时，朱德群一方面将西方古典绘画的明暗法与现代绘画的色彩融入画面；另一方面，他熟读中国古典诗词，从中国画的水墨气韵获得灵感，持续探索画面色彩的透明性与空间深度，创作出似真亦幻、具有独特光色灵晕的绘画。

走进展厅，《东西之间》《盛世雪》《晕染的边缘》《向透纳致敬》等作品，都能让人感受到浓烈色彩间的光影流动。比如《向透纳致敬》，以层叠罩染的半透明色层表现光在空气中弥散，营造出朦胧而通透的空间感。

中国文联副主席、浙江省文联主席许江认为，那些无所不在的“光斑”是朱德群山水意象中不容忽视的因素。他说：“这些神奇的色块时而化作涧流上的彩石，时而化作飞瀑上的流霞，时而化作溶洞里的晶石，时而化作悬在流晕之中的光。这‘光斑’总在溢彩的中心幡然炸起，抛出无限的生机。”

在高世名看来，朱德群的色彩随笔触在画布上展开，如同乐曲的起承转合，时而激昂，时而静谧，恍兮惚兮间完成空间向时间的转化，同时又奇妙地应和着中国传统美学的气韵与意象。“画笔涂抹之际，应和着天地万物的呼吸；光影变幻之间，绽放出自然造化的生机。”他说。

回望故土山河

1983年，朱德群游历了山西大同云冈石窟，陕西西安碑林，甘肃敦煌石窟以及安徽黄山等自然与人文名胜。黄山的云海峰林、奇松异石给他留下深刻印象，他当场画了许多水彩和速写。

返回巴黎后，他创作出一系列意境开阔的多联作品。6.5米五联巨幅《自然颂》就是此系列作品中的代表。它如同一幅中国山水长卷，伴随着光色虚实的交织。

“在朱德群的艺术世界中，我们可以看见法国塞尚与法国后印象派德·斯塔尔，西班牙的戈雅、埃尔·格列柯，荷兰的伦勃朗，英国的透纳等艺术大师对他的影响，更饱含着他对中国唐宋绘画骨子里的热爱。”余旭红说。

朱德群1982年创作的《绿色动力》以迷离朦胧的色调传递似近又远的气息，呈现虚实交织亦真亦幻的邈远记忆；而在《初晴》中，隐约可见他在杭州求学时雨后风荷的意象。

2002年至2003年，朱德群受上海大剧院邀请为其绘制一件作品。年逾八旬的他历时8个月，完成高4.3米、宽7.3米的《复兴的气韵》。作品以绚丽的色彩与奔放的笔触，寄托了艺术家对中国发展的美好期许。正如朱德群自己所言：“我希望这幅画确实具有一种音乐性的节奏，同时能够表达一种喜悦，甚至是一种欢腾，因此我使用了比习惯中更为丰富的色彩。这些色彩象征着中国崭新的繁荣、她的开放以及她对未来的责任。”

本次展览是中国美术学院百年重大学术项目之一。2028年，中国美术学院将迎来建校百年。展览之际，朱德群家属向中国美术学院捐赠57件朱德群重要作品以及1件朱德群收藏的、由法兰西艺术院终身院士费侯创作的雕塑作品。

“我尤其欣慰的是，一些作品如今能够留在杭州。”董景昭认为，朱德群的作品留在母校，也许能够成为一种无声的邀请——邀请今天的年轻艺术家去观看、去感受、去质疑，更重要的是，去寻找属于自己的道路，“一件作品真正的生命，或许正始于它再次遇见一个新的目光”。

主办方表示，朱德群从西湖边的国立杭州艺专出发，远赴巴黎，他带着中国的文化基因走向世界，又始终回望故土山河。朱德群以毕生艺术求索，证明了中国艺术精神不仅能够与西方绘画语言深度融合，更能在这种融合中焕发新的生命力，为人类艺术贡献独特的东方智慧。（本报记者 赖 睿）

《人民日报海外版》（2026年11月04日 第 12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