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力一号正在海上运输。
引力一号发射升空。
本文图片均由受访者提供
9月16日6时整，上海东部海域，晨光初现。
一枚高30米、起飞重量405吨的乳白色火箭从发射船上升空，尾焰撕开海面的薄雾——引力一号遥三运载火箭将千帆极轨26组卫星及超高速无线通信（EUHT）技术试验卫星共9颗卫星送入预定轨道。
至此，这种全球运力最大的固体运载火箭完成了自己的第四次飞行，四发四捷。值得一提的是，这次发射任务距离引力一号遥四在上海东部海域的首次远海发射仅56天，这也是中国民营商业火箭首批执行千帆星座组网发射。
从山东海阳的黄海之滨到上海以东的东海深处，引力一号用两年多时间走完了从技术验证到商业交付的全过程，“国家队+民企”协同发力，中国低轨卫星互联网建设驶上快车道。
一件“充气防护罩”与一条“快速通道”
远海发射的难，难在环境——高盐雾、高湿度、复杂海况，对火箭的箭体防护和姿态控制都是极限考验。
“引力一号采用独特的三级半固体捆绑构型，芯级周围捆绑4枚固体助推器，一方面令其质心大幅下降，一方面相当于给火箭加了一个稳固的‘底盘’，天然适配海上发射平台的晃动工况。”引力一号总设计师兼总指挥徐国光告诉记者，针对海洋环境，团队对全箭结构、电气设备、连接机构做了全套防腐、密封、防潮设计，还给火箭穿上一件特制的“充气防护罩”，在发射前不久才“脱掉”，全程保护箭体密闭，隔绝风雨盐雾，避免电气接头和元器件受潮，同时也是对装载了卫星的整流罩的保护。
56天完成从一次远海发射到下一次远海发射的全部准备，是更大的挑战。
目前引力一号的发射保障设施只有一套，各环节只能串行作业，生产、转载、测发环环相扣，任何一个环节的延误都会传导到全局。东方空间（山东）科技有限公司的解法是标准化、模块化的作业体系：采用子级模块班组化总装，多个班组在串行等待环节穿插开展其他工作；此外，海阳东方航天港“前港后厂”模式也帮了大忙，火箭总装集成测试中心距离码头仅数公里，火箭测试完毕即可快速转载，实现“出厂即登船、登船即发射”。
“短周期高频发射的核心，是把每个环节的策划做到足够细。”徐国光说。这条被实战验证的“快速通道”，让引力一号能在短时间内实现高频发射。
九颗星如何“叠着”上天
8颗千帆卫星交错堆叠在上，1颗EUHT技术试验卫星完整堆叠在下，这是全球首次卫星混合堆叠尝试。尺寸、重量、外形、接口各异的卫星挤在同一枚火箭里，分离时稍有不慎就会相互碰撞，这对分离时序、分离速度、姿态稳定性的精度要求提升了一个量级。
“我们通过严格的质量控制确保火箭参数的一致性和可预测性，在精确动力学建模基础上进行大量计算分析，与卫星方开展背对背仿真、相互校核一致；同时建立主动距离控制策略，精准安排每一颗卫星分离的顺序、方向和速度，以及分离瞬间的推力大小和方向，保证分离后各星之间建立起安全距离。”徐国光介绍。
谈及商业航天，成本是绕不开的话题。
东方空间联合创始人、CEO布向伟说，引力一号已将国内单公斤发射费用从行业传统的10万元拉低至5万元以内。
这笔账是怎么算出来的？
“在大家熟知的地面物流体系中，大货车比小面包车更具规模化优势，单位运输成本会低很多，运载火箭也是一样。”布向伟说，引力一号近地轨道运力6.5吨、500公里太阳同步轨道运力4.2吨，是目前全球运力最大的固体火箭，单箭运载能力和载荷利用率的提升摊薄了单位入轨成本，“在研制制造侧，标准化、模块化设计从设计源头和工艺环节持续压降成本；在运营侧，无论多家卫星‘拼车’还是单一客户‘包箭’，都可以最大化利用火箭运力，为自己也为客户降本增效。”
中型火箭“拼车”是一门学问。
布向伟介绍，市场人员需要对各卫星公司待发射卫星的重量、体积、期望发射时间、平台进度、频率资源申请、延期容忍度等信息有全面掌握，内部要有透明的定价策略、蓄客策略，预判风险、做好备份，星箭接口和工作流程尽可能标准化。“‘拼车’不只是技术问题，考验的是多客户协同、全流程项目管理、跨部门协同的能力。”布向伟说。
值得注意的是，一箭9星创造了我国单次海上发射载荷重量及轨道高度新纪录。随着批量生产、高频发射模式愈加成熟，引力一号的成本仍有下探空间；而正在研制的引力二号可重复使用大型液体运载火箭近地轨道运力将达21.5吨，是引力一号的3倍以上；论证中的引力三号低轨运力达百吨级，瞄准空间站舱段发射和深空探测任务。
固体火箭将持续处于“当打之年”
当前全球固体火箭运力大多在1.5吨以下，引力一号6.5吨的近地轨道运力可谓“断崖式领先”，可支持百公斤级卫星“一箭30星”，以高可靠、大空间、海陆兼容、快速响应见长。在可回收液体火箭不断实现突破的情况下，固体火箭还有多大发展空间？
“液体火箭回收复用技术成熟后，可高频次承担大规模批量组网任务，进一步降低成本。但国内民商液体火箭型号目前均处于初期试验阶段，距离箭型成熟还需时日。”布向伟判断，考虑到星座组网的国际竞争时不我待、眼下“星多箭少”供需矛盾突出，市场迫切需要大运力、高频次、低成本的发射能力，以引力一号为代表的大运力固体火箭将持续处于“当打之年”。
数据可以佐证这一判断：引力一号2024年1月11日在海阳附近海域首飞即创全球最大固体运载火箭等多项纪录，2025年10月11日完成第二次飞行，2026年进入规模化发射节奏——全年计划执行3次发射任务，到2027年争取实现每两个月一次的发射频率。
四次发射，两次在黄海海域、两次在东海海域。东方空间后续将根据任务需求继续探索更多海上发射点位，逐渐固定典型轨道的发射点位，并在满足国内星座建设的基础上，择机开拓国际商业发射订单。
谈到与国外火箭发射的差距时，布向伟说，东方空间选择的是“固液并存”——先用技术成熟、研制周期短的固体火箭快速打开市场、形成稳定营收，再以液体可复用火箭突破低成本、大运力瓶颈，循序渐进迭代技术、完善产业链、提升发射频次。
“商业航天拼的是长期工程能力和体系化能力，稳步迭代、持续落地，就是我们缩小差距的核心路径。”布向伟说，“中国的航天产业背靠的是实力最强、门类最齐全的中国制造业供应链，这是我们在赶超之路上的优势和底气。”
越来越多的“星”上天后，无论海上航运、航空出行、野外作业，还是偏远地区日常通信、应急救灾、物联网服务，都有望实现网络全覆盖。“四发四捷”的引力一号，正张开翅膀拥抱“星辰大海”。
本报记者 刘发为《人民日报海外版》（2026年11月05日 第 09 版）
